大梆子一大早就来到永福客栈,他是这里的常客,大梆子本名牛达邦,因他生就两片宽又翘的厚嘴唇,能言善道,又是甸子街的百事通,从一东北虎晚上吃七个路人,到人参娃长腿跑千里,到一妇女小便出一把金珠子,可谓天上地下无所不知,所以人们都管他叫大梆子。只见他端着大茶壶润润喉咙,两碗茶下肚,挽挽衣袖,拉开架势,三言两语间便引来一大帮注目的看客,“各位乡亲,今年的参王,你们猜猜落谁家?”
人参号称“百草之王”,是东北一宝。每年的这个时节,参农们放山归来,甸子街和附近几个村都会举办人参节,供仙草、唱鼓子戏、跳大绳,载歌载舞庆丰收。在人参节上,参农们会将自己采到的最满意的人参,聚到一处比年份、比个头、比品相评选参王。此时来长白山的客商大半是冲着人参而来,人参是按品质等级定价,若被评上参王,不只是一种荣誉,更代表所挖的人参是上等中的上等,价比黄金,客商们都会出重金抢购。
今年是个丰收年景,街头巷尾时时爆出有人挖到好参的消息,谁是参王这个消息却至今还未定,大梆子的话成功吊起大家的胃口。
客座中有人插嘴道:“恒村的那个李富去年和前年连着两年都是参王,人参简直就是跟着他走道,今年肯定还是他!”
明珠手脚麻利地在客栈大堂的桌子间穿针插线,游龙点凤,给这个客人加点茶水,给那个桌子端碟小菜,听闻此言,也很好奇:“大梆子,赶快揭晓答案,不要老卖关子!”
大梆子慢悠悠道来:“好事不过三,今年的参王可真是破了个大大的例呦,锅庆村的那个王老实,哎呀,走了****运,不声不响挖到的人参有八两沉!”
有客人啧啧称奇“乖乖,七两为参,八两为宝,这样的人参何处寻来?”
大梆子继续吐沫横飞:“那个王老实祭拜完山神后,就进了长白山,在森林里转了七天七夜,后来迷了路,干粮都要吃光了,忽然看见一个白胡子爷爷在前面走路——”
明珠走来给他续茶水:“是不是撞鬼了?”
大梆子把手指放在唇边“嘘”了一声:“不要亵渎神灵啊,那就是山神,挖人参的每个都要拜的神仙,很灵验的。王老实就跟着那白胡子爷爷走过去,走着走着,让老粗的一树根绊了个大跤,一抬眼便看见一株人参,而且有年头,忙用两头拴着铜钱的红绳将人参定住,拿着鹿骨签子开始往下挖,一个芦头又一个芦头,单是整理那长长的须子就清理了半天,挖出来一看,不得了,上面清清楚楚有六个芦头,就像一夫妻和四个娇小的娃娃搂在一起,真是成了精了!”
人群中一阵唏嘘,有人说:“那他得去还愿,感谢山神保佑。”
裴老爹忍不住插话:“这山神要真这么灵验,回头我去拜拜,求他帮俺这丫头找个婆家。”
明珠不满地喊了声:“哎呀,爹,哪壶不开提哪壶。”一甩手走向后面厨房。
大梆子笑笑道:“您老人家这愿望在山神爷爷能力之外,还是不要让山神爷爷为难了,大山里走丢个人,他能给领出来;明珠找婆家这样的事,还是得慢慢寻摸,估计您将来的女婿得是千里挑一,不对,万中选一,也不对,恐怕在咱大清国里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啊。”
座中有人问大梆子:“你咋把明珠要找的男人说那么优秀啊,一个黑黑胖胖的山丫头,能找到条件那么好的么?”
大梆子道:“你觉得我是在夸她么,正因为她的条件天赋异禀,本身又那么挑剔,所以追求她的人呢,可能一千里、一万里也难找到一个,你说,是不是呢?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
老爹不禁啐道:“大梆子,敢情你这是在损我闺女呢,也不怕你这嘴哪天长口疮再也嚼不了舌头根。”
一面扭头冲着灶间喊道:“翠,这两桌的菜炒好了么,快点给人端上来。”
明珠想起自己挖到的人参,便拿来给翠看:“姐,这人参拿到人参节上去,不知能被评为几等。”
翠细细看了道:“这样的连理参,自来罕见,好好收着就是。回头告诉你爹,不用再着急你的婚事了,连挖参都能挖出一对儿来,定是好事近了。”
明珠脸一红道:“不理你了,你也寻我开心。”
翠将人参包好:“有空你去拜祭下山神,这人参我先替你收着,有宝莫要声张。”
说话间,大能耐一撩帘子大踏步走了进来。只见他黑红的脸膛上挂了彩,长长的一绺子伤口,从腮帮子上划到了脖子根。
有人打趣道:“大能耐,进了趟山,脸上这是怎么了,莫非是让哪个人参娇娃亲的?”
大能耐回道,“他奶奶的,人参那样的仙物咱哪抓得到。这是遇上狗熊了,挨一熊掌,不过俺还是把那货收拾了。”
大能耐本名赵大能,是甸子街有名的猎户,生的虎背熊腰,走路虎虎生风,山上的野兽闻之丧胆,逃避不过的便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。有一年长白山一带出了两头作恶的猛虎,连伤三条人命,官府悬赏猎虎,大能耐在山中潜伏七个日夜,最终独自力斗二虎,将老虎拖下了山,从此得名大能耐。
大能耐眼睛直往厨房那边溜,脚却不敢往那里迈,“裴老爹,你来,咱说个悄悄话。”
老爹笑呵呵道:“大能耐,说悄悄话可不是你的作风,有啥话不能敞亮地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