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5章 结束与继续的故事
“今天我要杀人。”
漆黑没有一丝光的魔窟里,楚留香说出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强盗中的元帅,流氓中的佳公子向来是不杀人的。
隐藏在黑暗中,被无数‘蝙蝠’簇拥着的魔窟之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你?算上胡铁,你只有一个帮手。”
张三不被认为是帮手,东三娘不被认为是人。
华真真在他的设计下,理应视楚留香为仇寇。
高亚男不会出手,在她师傅枯梅的命令下。
金灵芝属于他。
“足够了。”楚留香拿出一个鼻烟壶。
一个平平无奇,刻着随处可见的山水的鼻烟壶。
它是一个盲眼的孤女唯一的寄托。
她并不吸烟。
也看不到。
可是她却能摸得出,她知道上面刻的是山水,就好像她老家那边的山和水一样,她摸着它时,就好像又回到了家,就好像又从死人变成活人。
可是即使这唯一的寄托,尊严,也要被剥夺,回应的只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巴掌,将其贬低到泥土中的言语。
那个思念家乡的盲女死了。
只留下这个鼻烟壶。
一个并不珍贵的鼻烟壶。
为了它暴露在‘蝙蝠’们,魔窟之主眼前值得吗?
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瞎眼的盲女值得吗?
那些江湖上的英雄好汉,他这个盗帅的性命不是更重要?
不杀人,只要是人,就是平等的,谁也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尊严和生命的信仰不是更重要?
楚留香仿佛听到了另一个自己的诘问。
但他只是摩挲着鼻烟壶上的山水。
他仿佛看到了盲女的家乡。
他动了,朝着心中的光明。
世上只有蝙蝠可以凭自己的触觉飞行。
蝙蝠飞行时,总会带着一种奇特的声音,如果这声音触及了别的东西,蝙蝠自己立刻就会有感应。
奇异的声波,奇异的感应。
对面的‘蝙蝠’的武功在阳光下或许不可怕,但在这片他们早已熟悉的黑暗中,他们却足以要任何人的命。
他们都这样坚信着。
魔窟之主同样也这样认为。
然而,他那高贵,淡雅的笑却僵硬了。
作为魔窟之主,所有‘蝙蝠’中最强的‘蝙蝠’,他的感应、声波,失效了。
楚留香在黑暗中消失了。
这片黑暗,他们的朋友,反而成了他们的敌人。
他们只能凭借一个个生命的逝去,觉察楚留香可能的所在。
这个如春风般的男人,现在化作了带走生命的寒冬中的冷风。
近了,近了!
面对奴仆们的逝去,魔窟之主,蝙蝠公子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。
他们在用生命,为他做提醒。
他拔出了剑。
他最有力的武器。
他精通的三十三种武功中的最强,他所驭使的最有力的武器。
【清风徐来】。
【清风十三式】的开篇。
他学的第一手剑式。
他左手横眉,长剑斜削而出,就像当初他第一次遇见枯梅时,被手把手教的那一剑,他恍若见到光明的那一剑,两颗残缺的心相贴合的那一剑。
原东园瞎眼的幼子与华山派已垂暮之年身残志坚的女掌门,共演的一剑。
剑光似有似无,出手似快似慢,剑路似实似虚,招式将变未变。
朝着楚留香的所在侵蚀而去。
黑暗中。
极致的黑暗中。
一道奇光绽放开来。
是剑!
魔窟之主的脸依旧隐没在黑暗中,但剑的光影距离楚留香的身影只距离一寸。
天下间绝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剑。
这样无从躲避的一剑!
华真真,胡铁忍不住发出惊呼!
高亚男的泪水迸射,在剑的光影下如同一颗颗晶莹的钻石。
凭借着这一刹那的光彩,他们向前奔去。
即使他们知道这已来不及。
没人看到,背对着他们的楚留香的脸依旧沉着冷静,甚至还带有一丝松快的惬意。
在半空中的他的身形以一种无法描述的动作扭曲了,剑尖落空,修长的手指如流星般坠落于剑脊处,轻轻一弹。
这声音如同死亡的丧钟。
剑体挣脱了魔窟之主的手。
剑音震破了他的耳朵。
这头毒龙脱离了主人的束缚,转过头向他咬去。
剑没入身体的声音,带来的是胡铁等人那近乎绝望的哭嚎。
在石观音的迷魂窟、水母的神水宫都活下来的盗帅死了。
周围隐没在阴影里的看客都忍不住面露悲切。
楚留香纵然不被所有人喜欢,但没人想看到江湖中失去这样一个妙人。
即使是他们这些利欲熏心,有无法见光的一面的伪君子,凶徒们也一样。
但又响起的一道剑声打断了他们的默哀。
它来与他们的头顶。
如雷神的怒号。
仿佛上天在为楚留香的逝去而哀悼。
他们所处的石山,这座魔窟,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审判而恐惧,从而颤抖起来。
审判的光辉从穹顶绽放开来。
照射在魔窟之主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让所有人屏住呼吸,不敢大声呼喊的脸。
也是让人出乎意料的脸。
原随云。
这个惊天动地的名字的主人竟是魔窟之主,蝙蝠公子。
并且,死的人竟然是他。
一旁,楚留香低着头,安然无恙,只是仍旧在摩挲着那个鼻烟壶。
不远处,胡铁等人似哭似笑。
他们想笑,但之前迸射开来的深入骨髓的悲痛,让他们看起来很奇怪。
“你不是凶手?”胡铁后知后觉地看向了华真真,她虽然仍蒙着面,但她的美丽绝非蒙面的黑巾所能遮掩的。
“不!”
一道让他们都熟悉的凄厉的哭嚎声响彻整座洞窟。
“枯梅师太!”胡铁看向高亚男,她正躲避着他的目光。
“内奸是你!”他一个踉跄,无法接受。
不远处,金灵芝同样似哭似笑,没人怀疑。
她迷恋的人死了,但她爱的人还活着。
那个只有一只眼,脸上的疤痕比皱纹还多,有一只焦炭似的手的白发老妇人已经跌跌撞撞走向了原随云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