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听我慢慢跟你讲。”
裴辞冰哪里听得进去,温定兰阻拦不住,只能跟着他一路再冲回禁地,眼前的台阶从来都没有这么长过,裴辞冰三阶三阶往下跑,看得温定兰眼缭乱,生怕他崴了脚踝。
裴辞冰最后一步踏空,扑通一声滑跪在地,他顾不得疼痛,抬眼巴望着向禁地深处望去——
那一树寒梅,终于在枝头颤颤巍巍地开了第一朵。
“他化形了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他化形了吗?!”裴辞冰险些把温定兰的袖子扯烂,顾不上流血的双膝,强撑着自己站起来,“他化形了对不对?寒梅开了,寒梅活过来了!”
温定兰看着他焦急的眼睛,重重点了下头:“他化形了。”
“只是人不在这里了。”
裴辞冰刚觉得酸胀的那颗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……他去了哪儿?”
*
荆州城,万千灯火。
大街上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,火红的灯笼串起一条火龙,点燃了茫茫夜空的一片黑暗。
“阿娘阿娘,我想吃葫芦!”有小孩子指着那一串又大又红的葫芦,奶声奶气地嚷嚷,却不留神撞到了个人。他阿娘吓了一跳,忙不迭让孩子道歉。
那人麻木地摆了摆手,眼睛里是还没有褪去的迷惘。
妇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抱着孩子匆匆离去。
人潮汹涌。
他站在人海之中,像是一叶小舟,随波逐流,望着人来人往,心里只有迷茫。
他为什么要来这里?这里是哪里?
他刚刚化形,无数记忆碎片交杂着填充在他的脑海里,像是纷乱的藤条,他理不出一点头绪,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,今天是上元节,他有个地方很怀念,他需要去看一看。
可他来到这个地方,却又空了一块,这里好像是那个他心中所向之地,又好像缺了什么东西。
“劳驾,公子,您让让,我要摆个摊了。”小贩支着小桌摆起来,目光在他耳坠上略略一停,讶然道,“这坠子……您是在我家买的吧?!”
他迷茫地摸了摸耳垂,确实有东西穿了耳,难怪他走动时觉得有东西在拉扯自己的耳垂。
“这成色、这形状,真的,同样的灵石中,普天之下没有比这块更妙更漂亮的了!只是……我记得好像他是被一位贵人买走的啊。”
那一瞬间好像从杂乱无章的记忆力捉到了一丝线头,他连忙追问:“贵人?谁?”
小贩说话的声音淹没在一片炸起来的烟里。
但他想,他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于是他猛地转头望去,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齐齐被烟火吸引了目光,齐刷刷地望天空看去,暗色的天幕、绚烂的烟火,五光十色点燃了这片苍穹。
一如当年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道,一如当年。
只是没有了当时飞扬的裴少宗主,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城墙上一身玄衣、神色焦急又期盼的裴宗主。他五指紧扣在城墙上,下面的人那么拥挤,他却一眼就发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,就好像数年前,就算他踩在仙剑上俯冲而下,他也能够在茫茫人海里一眼望到自己所思所念所想的那个人。
他们对视了。
那一瞬间,裴辞冰只觉得眼圈一片潮热,心脏快得仿佛擂鼓一般,比那烟火的炸裂声还要震耳欲聋。
他从高墙上一跃而下,拨开汹涌的人潮,奔向自己的月光。
宋怀顾被他紧紧拥入怀中。
泪水夺眶而出,裴辞冰贪婪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度闻到了那熟悉的寒梅冷香。
他的体温、他的心跳、他近距离看时会发亮的紫色眼睛。
“宋怀顾……”裴辞冰牙齿都在打颤,“为什么回来了不先说一声,直接就要来这里?”
宋怀顾有些懵,裴辞冰抱住他的那一瞬间,关于他的所有记忆纷至沓来,初遇的相互算计与排斥,万妖城鼓楼上、荆州城月光下的怦然心动,禁地大火里的被迫分离,醉春楼里各怀心事的相遇不相认,天水台囚禁时的纠葛难舍,虚无之境黄粱一梦中的剖心剖情,到最后禁地尘烟中生死一别……
凡此种种,已过数年,都是这个人,都与这个人。
宋怀顾迟疑着、试探地将手勾住他的脊背。
然后裴辞冰听见他柔声说。
“因为有个声音告诉我……”
“我要去找我的心上人。”
“他在等我回家。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