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兀自写着竹简,时不时停顿一刻,蹙眉想了想,再下笔。
从清晨写到正午,总共写出六卷竹简。
她这才放下笔起身休息,见管事站在门外等待,蹙眉道:“有事吗?”
管事垂头道:“回禀殿下,龙阳君派家丁来送拜帖,问殿下是否赏脸共进晚膳。”
姜禾眼睛眯了眯,笑道:“告诉他的家丁,就说本宫要闭门把兵家密卷写出来,无暇出外用膳。”
管事神情微惊,旋即点头转身。
可姜禾又叫住他道:“你再让那家丁捎话回去,说本宫谢他昨日送来的珍珠。珍珠甚好,不知他府中还有没有更大些,可以做夜明珠的。”姜禾说着抬手揉了揉胳膊,“实在是夜晚写字光线不够,本宫怕眼睛要写坏了。”
珍珠很快送来。
除了一斛比昨日更大颗的,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海珠。
姜禾抬手丢给宗郡,宗郡掀起衣袖遮挡光线,把珍珠放在眼前看了又看,赞叹道:“果然是夜明珠!往后殿下只用把它放在室内,熠熠生辉,夜晚都不用点蜡烛了。”
“你拿去,”姜禾淡淡道,“同那些银钱一起,买粮。”
买粮,是姜禾交代给宗郡办的事。
伪装成豪商,收购魏国的粮食。
姜禾特别交代,要比市面上的价格高一成,且童叟无欺称量准确。
如今秋粮刚刚收入库中,百姓手里粮食正多。
官府收粮总是变着法子克扣,要么嫌弃粮中掺杂草籽,要么抬脚踹向装粮食的木斗,折损百姓的血汗。
所以宗郡虽然偷摸在黑市收粮,却迅速口耳相传,让整个洛阳城连带附近的百姓都知道了。
姜禾还说要给百姓减少麻烦,所以卖粮者甚至都不需要把粮食拉去黑市,只要告诉宗郡库房位置,宗郡就会派人去收购。
不光买粮,也买草。
豆粒、豆饼、豆粕、黍麸、米糠以及晒干的谷草、稻草。
这些都是马儿爱吃的,当然不是寻常的马,而是战马。
粮、草,粮草。
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的那种粮草。
不过这事情尽管已经做得足够隐秘,三日后,还是被魏忌知道了。
他门客数千,大魏百姓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,更何况采购军粮的人禀告,说除了赋税收上来的粮草,私下百姓贩卖的少之又少。
细细探查,有百姓招认,说粮食卖给一个三四十岁,面皮白净没有胡须的男人了。
面皮白净没有胡须,又出手阔绰似乎有不完的钱,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宗郡。
魏忌上门来,他提着一个食匣放在姜禾面前,笑道:“楚人爱食螃蟹,你在海边长大,也喜欢吃吧?”
姜禾净手后掰开蟹壳,小勺拿在手中,正要舀起饱满的蟹黄,魏忌却又说道:“不过我看小禾如今喜欢吃魏国的食物了,买了那么多粮食,库房里的金子快完了吧?”
姜禾把螃蟹放下了。
她目光微沉,灵动的眼睛有些犹豫,却最终还是站起身。
“魏公子,”穿过门庭钻进来的风吹拂着她红色的衣衫,让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“你知道的,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,虽然生在海边,也没有养出海纳百川的性情。我小气、刻薄、睚眦必报。所以魏王做下的事,我是一定要千百倍还回去的。”
是的,她会的。
魏忌的心像被人攥住,疼痛又憋闷。
她说了,救出父亲还不够。
那她现在做的,是要复仇了。
魏忌隐约能想到她要做什么,却又觉得那件事要想做成,是很难的。
“小禾,”最终他站起身,同姜禾相对而视,诚挚道,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不要管,”姜禾道,“不要管,假装不知道,就行了。”
秋风阵阵吹进屋中,魏忌突然觉得他虽站在姜禾面前,却又像和她隔了很远。
“你这么做,很难。”
他轻轻哄劝,却也知道面前的女孩子已不是三年前在他背上哭泣着的孩子。
命运把她锤炼成一柄剑,剑刃单薄锋利,不容亵渎轻视。
姜禾轻启红唇,淡淡道:“‘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’我没有兵马可以攻城,安国公主的虚衔也不足以伐交,那么只能用手头唯一的这些银钱,让他看看孙氏的后人,能不能惹!”
大风卷着树叶闯入屋中,她像一个能召唤风雨的神明,衣袂飘扬眼眉生霜。魏忌看着她,心中涌起滔滔深情。
“小禾,”他开口道,“不必这么难的,你还可以……”
你还可以嫁给我。
我帮你做这些。
(本章完)